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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此不疲——彭匈文化随笔》。图片来源 简书社区
新冠肺炎疫情肆虐期间，宅在家中，把彭匈自选的《乐此不疲》《又见众生》两本随笔散文集，认真读了一遍。他的音容笑貌，时不时在字里行间浮现出来。
我看到了学识渊博、才华横溢的彭匈。
彭匈说：“好的随笔，必有读时如饮甘醪，读后余味绵长的感觉。”他还说：“写随笔不可掉书袋，亦不可无书袋。”什么叫做书袋，是指书本上所载古今中外知识。他的意思是，写随笔是要有渊博的知识支撑的，但是，要掌握好“深入浅出”的度，不要掉在书袋子里出不来。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对作者而言，一方面要有扎实的学问，另一方面要有丰富的阅历。
我做了个统计，《乐此不疲》彭匈精选了124篇读书随笔，“出版人语”总结编辑心得，一片冰心在玉壶；“八桂文踪”记述广西历史文史，凡32篇；还有“名著摭谈”“书画杂议”“品读小札”和“序跋书评”等，六个章节。《又见众生》五个章节，精选了127篇幽默散文。
林林总总，五行八作；天南地北，信马由缰。学养之厚重，知识之渊博，令人叹服。想到彭匈在告别妻子石燕大姐的深情追思中，说妻子生前告诫他与儿子：不要偷懒，不准偷懒！再想到彭匈在“孤独况味”中所言：文穷而后工，“更深一层的含义应该是，人生别的路子一时走到山穷水尽，惟余潜心为文一途，方可成器”。贾平凹先生为彭匈《向往和谐》作序，溢美赞许之盛，而彭匈则“把它当作一种鞭策，时时提醒自己，别偷懒，要做到”。所以，彭匈的学识、才华，是在“自我放逐”“享受孤独”中，在双休日和那么多的节假日里，经年累月积累起来的。
所谓“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反正，我信。
我看到了风趣幽默、一事能狂的彭匈。
彭匈崇尚幽默，他说，幽默是智慧的外衣，风度是知识的升华。他还说，多一点真诚的笑，会心的笑，发自肺腑的笑，愉悦心身的笑，让人如坐春风的笑。
他在“人世难逢开口笑”的代自序中，讲了这样一个笑话；俄罗斯寓言家克雷洛夫困在一家小旅店里，店老板三天两头来催房钱，贫病交加的克雷洛夫接过账单，在那一百卢布后面顺手就加上几个零，店老板喜出望外：“什么？你打算付我十万卢布？”克雷洛夫说：“都一样，反正付不起，让你高兴高兴。”
在幽默面前，生活的困窘会化作一阵满不在乎的笑。
彭匈的十多本著作中，有的光是看到题目，就觉得忍俊不禁，赏心悦目。比如《极品男人》《一事能狂》《我的另类先人》等等。若仅仅引人发笑，未免有些浅薄，还有更高的层次呢！
彭匈的一本新书，取名《一事能狂》。他解释道，这源自国学大师王国维的七律《晓步》：“四时可爱唯春日，一事能狂便少年。”依彭匈之见，“一事能狂”当解为：“一个人若能对一件事由执著到痴醉进而达到迷狂的程度，那么他的言行举止、精神状态，就会像个少年模样，富有童真童味了——不管他年龄有多大。”
他列举的例子有：屈原的“九歌”“天问”，苏东坡的“老夫聊发少年狂”，齐白石九十高龄翻看七十岁时的画作，说：“看，我年轻的时候画得多好！”愈老愈开朗乐观的于光远先生给孙女印的名片，头衔是“家中小宠物、迷你教授”。
这些大家们，无不是对生活充满好奇和热爱。天真烂漫之状，任谁都会深受感动。由好奇，而痴醉，而率真，而童趣，彭匈写了这样一段经历：
“前一阵出差，火车包厢里，茶几上不知谁放了一个半熟的向日葵，我从来没有近距离地看过这玩意儿，一会儿便对着这密密麻麻的东西着迷起来。等我上下左右看第二遍的时候，我的同事——几个时尚女孩——在低声地嘀嘀咕咕：‘快瞧，彭总脸上显出了婴儿的表情！’
我被惊醒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脸还有些微微发红。霎时间，竟从心底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好久没有得到这样的夸奖了哦！”
《又见众生——彭匈幽默散文》。图片来源 简书社区
我看到了见贤思齐、质朴可爱的彭匈。
彭匈曾经说起我的初中老师余庆华，说他的家学渊源，说他中科院的供职，说他恋爱的痴情，说他“文革”落难时与卖身求荣者的斗智斗勇……如数家珍，充满敬意。
彭匈还说起伍纯道，说老伍心中这个大愿真够大呀，居然靠一管毛笔，连续五次赴日举办个展，募集资金。大到购置数十台钢琴，细到贫困学生的笔墨颜料，所得款项全部捐出，筹建广西师大艺术系。老伍的热心可谓感天动地。而他本人呢，依然自奉甚薄，唯一嗜好是抽烟，任何时候见他，都卷喇叭筒，抽生烟，只有出国才例外。布衣本色，令人钦敬。彭匈专门为伍老师写了两篇文章：一篇是早年的追忆《云山翰墨》；另一篇，则是彭匈猝然离世的那天中午，他在朋友圈中转发的《书法大师是怎样炼成的》。可见深情厚谊。
成人之美，是要有大胸襟的。
在《你好，高年级同学》中，彭匈谦谦好学的形象，表现的淋漓尽致。彭匈坦承：我这人可能从小就有那么一点儿自卑感，每当遇到能让我钦佩的人物时，就会激动万分。
正值如饥似渴、嗷嗷待哺求学时的彭匈，是幸运的。刻在他心底的高年级同学，千姿百态，趣事桩桩，萦绕心头，倾泻笔端。《你好，高年级同学》，恐怕是彭匈最长的一篇叙事随笔，分12个部分，人物数十。你也不要以为彭匈总是“浸淫”在惠风和畅之中，他们也经常掉进学兄们的陷阱里。彭匈自己后来说，我们年级的男生似乎察觉了高年级男同学的一个“阴谋”，他们设计了一个节目——瑶族婚礼舞——把我们年级略有姿色的女同学几乎“一网打尽”。最让我们难受的是，舞台的女同学竟然满脸的春风得意。阿兴同学忍无可忍，奋起反击，结果被不动声色的高年级同学讥为见色就好的登徒子。其时彭匈，当属醋海翻波、意气难平的低年级同学之一员。
逮住机会，彭匈也幽默高年级同学一把。有一天，高年级同学高老夫子秘密通信两年有余的女友来学校看望他，正好这天饭堂有蒸鸡卖。短缺年代，蒸鸡待客，无疑属最高礼遇。用老高的话说，这叫苍天有眼。为了体现公平公正的原则，炊事员等到同学们围定蒸笼时，才猛地一揭盖子，让大家自行取鸡。本来这也没有什么，反正志在必得的老高占有地利。可叫人万万没想到的是，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高老夫子被这蒸汽猛然一冲，刹那间他就基本上就成了一个瞎子。不仅鸡没买着，一双手倒被烫起了燎浆泡。事后，几个调皮的女同学编了个“高先生买鸡”的故事到处讲。彭匈也跟他开玩笑，建议他在眼镜片上安装一副类似汽车挡风玻璃上的电动雨刷的装置，并申请专利，以造福普天下的近视眼，以免他们在吃汤圆、吃云吞时“雾里看花”。
知遇之恩，彭匈喃喃：高年级同学是我的恩人。想起他们，我便常常要在心里哼上两句老歌：“哎——好像那，半夜里下了一场及时雨呀，小苗儿挂满了露水珠哇”，这使得我在事业上老觉得挺滋润的。
我看到了心平气和、清静自在的彭匈。
彭匈原先出版的12本著作，以及后来的两本自选集，我都拜读过。心灵受到的熏陶，澎湃汹涌，自不待说。静下心来，一个心静如莲、心净如水、洗净铅华、干干净净的彭匈，凸显出来。
烟火红尘，人皆过客。“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然而，彭匈作品中自然流露的平和、平淡、平常、平静的心态，像白云，像微风，像流水，像高山那样，轻盈、自由、淡定而从容。彭匈说，写了一段时间的随笔之后，你会发现自己身上少了一些浮躁，少了一些戾气。真是最最难得！
人生在世，难免会遇到许多的艰难险阻，坎坎坷坷。于是，我们在很多作品中看到了太多的惆怅、烦恼和困惑，看到了太多的怨天尤人、自怨自艾，看到了太多的争名逐利、勾心斗角。老实说，静下心来想一想，彭匈作品中让我们感受到的，是宽容、大度、豁达、睿智和幽默。这里是一片宽广的世界，是可以修身养性的净土。
所以，彭匈说：随笔有一点随意的味道，也有一点随和的意思。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气定神闲，从容不迫，信步徐行，娓娓道来。随笔它言之有物而兼有文采，它心平气和而不失原则，它有思有情有见地，有识有理有风骨。
贾平凹如此评论：“我读了他的文稿，突出的印象有二：一、他的文章没有造作，一任率真，质朴可爱，但貌似朴素之中充满灵动。二、他是一位饱学之人，世事又洞明，写来就极从容，能深入浅出，举重若轻。这两点，保证了他散文的质量。可以说，眼高手也高，使他成为一个好的编辑家和散文家。”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是一种大境界。
扯点题外话。彭匈曾经幸福而傲骄地说，石燕大姐一次就帮他买7套件春秋装的衣服，颜色、款式各不相同，一周之内绝不重样。因此，彭匈总是着装整齐、干净地出现在各个讲坛、各种场合。
在彭匈家，烧香焚纸祭送彭匈。彭匈的儿子跟我说：我爸爸平静安详地到了那个没有痛苦的极乐世界了，我们别太伤心了，就让他清清静静地走吧！
我在彭匈遗像前伫立，耳旁似乎听到他在低吟：“随笔，写熟了，那是一种娱乐。如同唱一支支舒放而悠远的歌。
“我将乐此不疲。”
彭匈的一生，是清白的一生，是干净的一生。他给我们留下了丰硕的文化成果，是壮乡文化代表之一，是广西杰出的文化符号之一。
（作者系自治区政府参事、广西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