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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香格里拉

文字:[大][中][小] 2026/11/03     浏览次数:    

吴晓辉。  作者供图


对金城江的印象最初是从红日的小说《报废》《报销》《报道》等作品了解的。在《报道》里红日是这样形容他的家乡的:“眼前的峒场深如天坑,坑底散落几户人家。斜对面的一处悬崖近在咫尺,悬崖下面是望不见底的绝壁深涧。我看见绝壁深涧奔腾的溪水,还有几只飞翔的鸟儿。我的头皮一阵阵发麻,眼前突然一片昏暗,我感觉身子不停地发抖,像害了疟疾一样……”仔细阅读故事的情节和背景时,会令人在脑海中产生一幅幅想象的画面。我一直久居北京, 去南方出差也是蜻蜓点水般三两天就回,在主观想象里金城江的山更似北方的崇山峻岭,就像五代荆浩的《匡庐图》和北宋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所绘,山水一炉,深远、奥妙、飘逸。之所以用名家古画想象金城江,怕是应了旅游卫视里的一句广告词:“人未动,心已远”。

乘飞机自东北向西南空中三小时,飞机落地。眼中之景由灰绿相间变为满目碧绿,空气中的水分和氧气浓度瞬间增大,呼吸间似乎有醉氧的反应。换汽车又三小时穿过数座大山中的遂道终于来到目的地——河池市市政府所在地金城江。

金城江地处桂西北群山之中,一条叫龙江河的河流从山谷奔流而出,金城江沿江而建,似一条窄带系在山水之间,用依山傍水来形容却也贴切,小城三十来万人有点像21世纪初去过的广东佛山。广告墙了遮住一半正在建筑中的楼房,临街而开的各种便民小店,恰到好处的人流车流令城市新旧参差,繁荣而奇妙地和安静混搭在一起。

令河池名声在外的是它“长寿之乡”的名号,欲解这长寿之谜除了研究家族遗传基因外,恐怕还是要从水土环境来分析,再细分则跑不了衣食住行和饮食结构了。

金城江的羊瘪汤

水土,水土。人是离不开水的,唐代茶圣陆羽在其《茶经》中专有一章讲水。他将水分成三个等级,泉水为上,河水次之,井水再次之。水是茶之母,可见水的重要性。到了住地喝当地的瓶装矿泉水,口感和国内其他品牌矿泉水比,还真分不出高下,又没有其中矿物质含量数据支持也真没法下结论。只是当时口渴,一瓶水很快见底,来不及回味,过后想起似乎有点喝春茶后回甘很快的感觉,这恐难得作数吧。

当地有类似广东宵夜的习俗,晚餐后两三个小时,人们又会聚在当地专门经营油茶的小店内,一起聊天消闲。金城江油茶是放在电磁炉上加热的,一大锅,将槌了的茶叶,放入油、盐、姜、蒜,还放炒米、炒黄豆、炒花生和馓子,再洒上香菜、葱花。棕褐色一大锅,这哪里是茶呀!入口咸香苦混合在一起,确实别有风味。我猜想这恐怕也是当地人长寿的原因之一吧。

当晚,红日为给一众朋友接风,特地从家乡牵来一只山羊。餐桌被陆陆续续端上来的菜填满,菜的名目很多,现在提笔已想不起来,应是各种部位兼各种不同做法,配以当地时令菜加工出来的硬菜,若称全羊宴应不为过(在此解释下硬菜之说,北方口语将牛羊猪等肉类荤菜统称为硬菜,其意是比各种青菜扛饿)。真正令人难忘的则是一道汤,稠稠的一小碗端上来摆在面前,看不大出本来的颜色,灰绿中好像又带着点褐色,入口极苦,苦中夹有腥甜,腥甜中苦头过重好似在喝中药。我看座上非本地客人都是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主人见状忙劝说:这个羊瘪汤是个好东西,一定要喝的。

看来这汤是待客的重点,又试了一口还是难以下咽。一时间想起汪曾祺先生在一篇散文中讲到作家协会组织到云南采风,他在当地傣家尝过一道菜,是用牛胃里经过反刍的还未与胃液完全消化的青草汁加热当作米线的浇头。而当地接待方怕汪先生一行不习惯,改为将其掺在牛肉丸里了,汪先生为未能尝到正宗的风味还有些遗憾。看来这回在金城江,红日是把牛换成羊来招待我们了。我尝试着将桌上大锅里涮的羊肉汤兑在小碗中,这一试真是化学反应,咸鲜的肉汤将苦味腥味中的甜味提升了,羊瘪汤的鲜味也出来了。现在回想起来,我的这一改良是新晋食客向老饕模仿学习的尝试,类似素菜荤做,肉汤涮青草。

金城江羊瘪汤之美,真是人间至味!

“鲜”字是由“鱼”和“羊”组成的。曾在云南、海南等处尝到过令人印象深刻的鱼类,而金城江羊瘪汤之羊,则是名副其实翻山越岭的山羊,而非内蒙古草原之羊。金城江羊瘪汤给我补上了再认识“鲜”之味另一半这一课。

姆洛甲的绿

提起广西,人们第一反应就是“桂林山水甲天下”,这几乎是通行的广西山水广告词了。这一广告词全广西走来似可通用,金城江六甲镇有个叫姆洛甲的峡谷,周边人称“小三峡”。我以为只是欲借三峡的名气,她的美与三峡之美并不适合类比,若要比也是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之别。姆洛甲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那一种,只是这么一形容反落俗套了。九曲回环、峰峦牵手等对姆洛甲描摹书写不是我的长项,会有优秀画家、作家来完成这一任务。在此我想从主观和形而上的角度来谈一下姆洛甲的绿给我留下的印象。


姆洛甲风光。  吴晓辉 摄


乘船进入双峰对峙的峡谷,两岸的绿色迎面扑来,从两岸郁郁葱葱的苍绿,到船边脚下的碧绿,水流船移,天光从右侧山峰空隙处倾泄而下,脚下的碧绿中就添了些鹅黄,绿色层次之丰富令人联想起古人作画时墨分五色的运用方式。用墨分五色形容也不准确,因为姆洛甲的绿是活的。随着时光的流转,其绿色会从凛冽的冰绿,转换为如脂似玉般的温润,若要找出个平均的标准色来还真不大容易,在这里借用宋徽宗对汝窑瓷天青色的标准,所谓“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姆洛甲的绿则是,“天光云影徘徊处,水影山光作将来”。

宋徽宋当年为了在汴京追慕南国的山光水色,动用国库财政修建皇家园林工程——艮岳,设造作局,应奉局以花石纲的名义将东南地区奇花异石,珍稀文物以十艘船为一“纲” 运回汴京(今天的开封)建成人造的伪自然“园林”。这雅好一直遗传到清末,慈禧太后动用海军军费修建颐和园亦如此。如此算起来亦有近千年之久了。当年靖康元年金兵南下,攻陷汴京。徽、钦二帝被俘,艮岳毁于这场灭国之变中。艮岳如今早己夷为平地,连遗址也没有留下,而昆明湖中那一汪绿中泛灰,灰中泛黑的墨绿像是伤了肝破了胆的重症患者,已没有能力进行自我循环了。

姆洛甲中的绿能历千载而不变,难能可贵的是末被如今的旅游开发所污染。想想那些被过度开发的古城现状,姆洛甲才更显珍贵,它是遗存在我国大西南的最后的香格里拉。

河池的姑娘

想起一句刘禹锡的老话,“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金城江之行有幸见了多位国内文坛广西籍的知名作家,像东西、冯艺、田耳、红日、黄土路、李约热等。结交后,我发现作家们也有些共同之处。一是他们作品的影响不仅超越了地域还辐射出了国门。二是影响形成后他们大都戴上了“帽子”,这“帽子”就是省、市作协文联的主席、副主席,期刊的主编、副主编。早年湖南何立伟有句借用鲁迅先生诗句的调侃,叫做“忍看朋辈成主席”。我接下句:醋向八桂觅女神。前面啰嗦了半天其实都是在做辅垫,主席、副主席,主编、副主编,都是绿叶,为的是来衬我在河池遇见的四朵金花。

先说第一朵。我们到金城江采风的人数较多,面包车大致坐了有十个外来的客人,当地除了司机还有一个负责组织联络的叫小影的姑娘。姑娘一头短发, 人好似一株挺拔的小白杨。坐在车里令车内男同胞们如沐春风,有意思的是,因为是刚认识,姑娘性格疑似有些内向,大家都没有主动说话。人物关系之间就有了一种默默的有些叫劲的张力,这令我联想起川端康成的小说《伊豆的舞女》。《伊豆的舞女》中把人们带入少男少女之间初恋的那种朦胧、纯真的情感,,还有故事背景展示出的空灵美好的阅读感受,还真与此时此境有些相似。

笫二朵是第二辆面包车上负责联络的另一姑娘, 个子比较娇小,一头金棕色披肩长发,将两只微微有些凹陷的眼睛衬得更大,微突的颧骨将西南少数民族特征信息传递出来。隐约能听到从车上传来的笑声,性格就好似当地既辣又香的辣椒。

第三朵是一位女交警,在参观金城江老街的红军标语楼时遇见的。其时日近正午,在强烈的太阳光照下, 一位面容清秀的姑娘头戴白色软檐警帽,身着天蓝色制服衬衣,衬衫外套黄色警用坎肩,惊鸿一瞥地从眼前飘过,不知如何来形容,从老街的红军标语楼参观结束上车后车行近一小时,才想起飒爽英姿这个词来。若有不解这个词的人,见了这姑娘就明白了。

第四朵是在红军标语楼中遇见的讲解员姑娘。讲解员姑娘身穿一件深蓝色连衣裙,鸭蛋形脸上戴一副无框近视镜,以标准普通话发音向我们讲解当年红七军驻扎在此的历史故事——这是我见过的颜值加学养加仪态最和谐的一位姑娘。有句老话讲“腹有诗书气自华”,在经过岁月沉淀的二层土木结构的小楼里流逝的历史,和姑娘的书卷气产生出一种奇妙的气场,令人久久回味。

河池姑娘之美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今夜,坐在京城东南一隅,蜗居之中记下金城江之行留给我的印象,遥望西南,此刻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啊!金城江的羊瘪汤,姆洛甲的绿,河池的大姑娘没法提。

(作者介绍:吴晓辉,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中国传记文学学会会员,《北京文学》月刊社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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